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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忆之敲瓜子

时间:2018-10-31 [ ] 浏览次数: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王俊才

  暑假家庭副业最为面广量大是敲瓜子,今天就把关于敲瓜子的回忆,敲成文字。

  其实敲瓜子并不是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特有的家庭副业,无锡在解放前就有为仁号啊徐嘉禾等食品糕点商店敲瓜子,为月饼蛋糕提供瓜子仁,以此挣些小钱贴补家用的,也是老无锡的老行当之一。只不过到了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敲瓜子的家庭特别多而已。一时间大街小巷敲开了瓜子,白天的弄堂里,天井里,树荫下这些比较凉快点的地方,夜晚的路灯下商店门口这些比较明亮的地方都摆上了敲瓜子的家什,成了无锡暑假的一道风景线,笃笃笃的敲瓜子声响遍了无锡城。当时地区街道上有瓜子站,负责开户,发瓜子,收瓜子仁,记账,结款等。有段时间无锡还敲过松子,敲过药子,但都昙花一现,因为松子壳厚不易敲开,所需榔头要大,份量要重,下面的礅也要结实,这些和原来敲瓜子的工具都不匹配,而药子呢又非常小,只有小药片那么大,手拿不住,就经常敲痛手指,恨不得用镊子夹着敲,出不了活,所以敲松子和敲药子没有流行开来。

  敲一斤瓜子,所得几何?据老友回忆在五十年代只有几分钱,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基本稳定在一毛五分两毛左右,后来也曾进一步提高报酬,但是随着改革开放大家挣钱的路子多了,敲瓜子的人家就逐渐减少直到现在消失了,敲瓜子就只活在记忆里了。敲一斤瓜子需要交六两到六两五钱瓜子肉,因为每一批来的瓜子都有点差异,有的饱满敲得出肉,有的干瘪敲不出肉,瓜子站会找几家老是敲瓜子的老手来试敲,然后定出一个标准,使你差不多刚刚好完成指标,而不至于贪污他的瓜子。开始时,瓜子壳是不用交的,可以留着当早晨生炉子的引火柴的,后来文革期间,生产不正常了,燃料特别紧张,就连居民家烧水做饭的蜂窝煤里加了太多的黄泥,烧起来只发红不发火,晚上封炉子经常会熄火,无锡本地没有什么燃料可采,就到宜兴去开煤矿,著名的有川埠煤矿白泥场煤矿(后来都关掉了)。这时瓜子壳也要交了,只不过回收瓜子壳,对分量上没有瓜子肉那么计较,少一点点也不会太为难你。

  想要敲瓜子,只要凭户口簿到瓜子站去开户,领一本领瓜子交瓜子肉的记账本就可以了。一般去一次就领十斤瓜子,用量米的白布袋子装回家,就可以开敲了。敲瓜子也不是非要到暑假,平时也有,有些人家人手多,或生活压力大,平时也就多多少少地敲着,小孩手指灵活,当然成为敲瓜子的主力军,所以每年敲瓜子的高潮就是暑假,从放假开始一直敲到开学前几天结束。

  敲瓜子还需要几样工具,首先是称手的小榔头,小榔头虽然在铁匠铺有卖的,但大多数人家还是DIY,谁让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呢,还是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到工厂里找食指粗细的洋元(钢筋),截成一寸多长的小段,在中间鉆上孔,孔里装上一根竹筷,一个简单的小榔头就做好了,一个熟练的敲手都有一把自己趁手的专用榔头。其次是找一块铺地用的大青方砖,没有大块的半块就好,因为大方砖不但表面平整而且质地紧密,敲上去有弹性,能借力,敲瓜子的时候,反弹力作用于瓜子,就容易敲开,而且不累手腕。再次点的话,没有方砖就只能用普通砌房的青砖了。红砖是不用的,不光表面气孔多不太平整,而且质地松散,借不到力,敲下去,就感到像泥牛入海力量消失于无踪,表面不平的石头也不用的。还要一只一米多直径的竹匾,既可以用来敲瓜子,也可以用来簸瓜子。还有木盘,可圆可方,这是单个人敲瓜子用的。好啦,用竹匾的,拉上一张大方櫈(杌子),放上竹匾,中间垫一个稻草绳圈,再放上方砖,拿上小榔头,堆上瓜子,拉上四张小凳子,就可以开敲了。兄弟姐妹多的,难免会怕苦畏难投机偷懒的,所以也有每人分工包干的,各自敲自己的那一份,可以拉一张骨牌櫈,放上木盘,垫上几本旧教科书,再放上半块方砖,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有点小风吹吹的地方(风太大,容易把瓜子肉吹干,份量就会不足),就埋头开敲了。

  敲瓜子虽说是没有什么条件限制,家家户户只要你愿意敲,都可以凭户口簿去开户,但实际上不是家家户户都敲瓜子的,甚至还有地段性的,在城圈圈里的,大街小巷里有平房有楼房也有西式洋房(此时洋房里不光住着原住户,还有许多租住户),这里无锡原住民多,性静精明务实,有一定家底有能力置办这些家什。像原来中国饭店工运桥一带,本来就是无锡的水陆码头,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轮船码头都在集中这里,为南来北往客商和本地工商业者服务的饭店点心店,旅馆茶馆,书场剧场,百货钟表店,浴室理发店,舞厅影院,堆栈仓库,照相馆烟纸店,当然还有堂子赌场,云集于此,大小店铺鳞次栉比,居住在这周边的工运路光复路交际路河洚(应该是土字旁)里万前路通汇桥路老戏馆弄仓厅弄等等大多是工商业从业人员,男的是大小老板或是职员,女的是大小老板娘.解放后经过三大改造,私营企业被改造成集体企业,工商业者被改造成社会主义劳动者,有的老板娘就回归家庭,也有一部分拖到六十年代初,随着经济紧缩而被精简回家,从而造成了一大批家庭妇女,这些人原来家庭收入高,衣着光鲜,现在只有丈夫一个人的死工资了,手头就有点紧了,虽然现在她们还是身上穿的清清爽爽,头发梳的滑滑溜溜,有的还穿着皮拖鞋(当时大家都穿塑料拖鞋,皮拖鞋还是很能彰显家底的),互相见了面,还要道声某先生早,某师母好,而且这样的家庭往往孩子多上高中大学的多,书包负担重,往日的老板娘不得已也要找点活来做,当然也可以到工厂里做做临时工,但是家里就照顾不到,而在家里敲瓜子,不需要抛头露面不丢人,而且可以照看家里,所以拿起小榔头的不少。只是现在香烟也不能随便抽了,都要凭票供应了,好点的烟要尽着先生抽,毕竟他在外面是家的门面,次一点的留在家里抽,就是这样也只是在下午犯困的时候,到桌上的烟盒里取一支,当时没有硬纸盒香烟,除了极其高档的铁皮罐装50支的以外,都是软包装的放在口袋里就容易折,因此大多数有点身份的烟民都有一只铝质刻花的烟盒,按下按钮烟盒自动打开,一边10支香烟,两边20支,各有一片同色铝片一头连着弹簧,轻轻地压着烟卷,取出香烟合上烟盒,把香烟顺势在烟盒上顿上两顿,从顿烟卷的幅度力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和个性脾气。划着自来火,点燃,美美的抽上几口,掐灭,放到一边,到再困的时候再抽,直到只剩下烟屁股,男人可以用烟嘴装着继续抽,解放前的高级女人怕熏黄手指也用烟嘴,现在是解放后了,老百姓了,女的用烟嘴不合适,就用夹头发的夹针夹着烟屁股抽,直到有点烫嘴了才灭了,抽个烟其实也透着一点精明和优雅。而住在棚户区的人家,孩子也多,但外来民多,家底薄,从事简单体力劳动的多,如东门长庆路附近的菩提浜大码头土地堂北仓门一带的,一般女的在丝厂里做工,也有做散工的(现在叫家政服务,以前散工做为人倒马桶,带孩子,洗衣服的多,很少有为人家做饭菜做家务的),男的在板车社搬运公司三轮车公司清管所装卸队里的比较多,从事技术工作的很少,家里留下的不是年迈的老人,就是不懂事的孩子,想敲瓜子又怕赔钱,所以敲瓜子的人家不是很多,有的人家就弄点糊纸盒的工作做做,也有的拾荒(拾荒的人也不少,反正废品收购站收的都可以捡,还有砖头也要,砖头不是卖给废品收购站的,是自家垒墙用的,好多人家都是从滚地龙开始的,再捡点油毛毡芦编砖头竹头木棍搭个矮房子,再搭高一点,再搭平房,矮脚楼房,直到日子好过了翻造新房,也有的在矮脚楼房或平房里等到了拆迁的)。

  敲瓜子也是有点技巧的,如果用力太大,会敲碎瓜子,如果敲得轻了,瓜子不会裂开,要恰到好处,这个恰到好处的力是多大,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要随着敲瓜子时间积累才能够体会到。敲瓜子时,一般人都是右手握榔头,先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拈起一粒瓜子,瓜子尖朝右,横向侧立在方砖上,笃,第一下就敲在瓜子尖上,随后左手食指就像玩指尖陀螺一样,向后拨动瓜子,把瓜子的屁股朝右,笃,第二下就敲在瓜子屁股上,再用食指向后拨动瓜子,使瓜子尖朝下,倒立,笃,第三下还是敲在瓜子屁股上,这时瓜子会啪地一声脆响,裂成三瓣,两瓣是壳,一瓣是瓜子肉(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遇到不平整的矫板瓜子,很可能第一下就敲砸了,瓜子会弯掉,但不能扔掉,如果都扔掉的话,瓜子肉的份量肯定达不到,只能够仔细地用手指剥出肉来)。如果敲碎了,也要碎肉放到一个专门放碎肉的小杯子里(交瓜子肉时,允许有一定量的碎肉黄肉,但是碎肉多了的话,轻则挨骂,重则赔钱,直到取消本本不让你再敲)。就这样,一粒敲好再来一粒,周而复始,一粒一粒的敲下去,方砖上的瓜子堆一点点少了下去,直到敲完一堆,再放一堆。兄弟姐妹之间,难免会有互相推诿投机偷懒的,因此,好多人家是把瓜子分给每个人,分工包干各自敲各自的。全家差不多都敲好了,晚饭后,妈妈或奶奶就会用竹匾来簸瓜子,瓜子壳轻,瓜子肉重,簸了以后,轻的瓜子壳会在竹匾的前半部分,重的瓜子肉会在竹匾的后半部分,前后两部分分开,各自收集起来,全部簸好后,还要把瓜子壳和瓜子肉全部用手检查一遍,瓜子壳里还会混有瓜子肉,而瓜子肉里也会夹杂着瓜子壳和没有敲开的矫板瓜子(肯定是哪位拆烂污的兄弟为了赶进度做的坏事)。最后,瓜子壳和瓜子肉都被分开了,这时令人忐忑不安的时刻来了,妈妈会拿出家里的杆秤,自己先来过过秤,看看份量够了没有,如果份量够了,大家就放心了,如果差了一点点,少个一两钱,就赶快用湿毛巾盖在瓜子肉上,希望一晚上可以涨一点份量,如果差得多了,就赶快拿出自己家吃西瓜攒下来的瓜子敲出肉来凑进去。第二天早上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就拿着分别装着瓜子肉瓜子壳的袋子和记账本去瓜子站换瓜子,许多人都在那里排着队,等开门。终于开门了,队伍向前蠕动着,耳旁不时传来工作人员的呵斥声,什么份量少几钱啦,碎肉多啦,瓜子肉潮啦,很少有人家不被唠叨的,真是小鬼难缠啊。

  敲瓜子也不是全是苦恼,也是有点乐趣的。首先每次都可以在一大堆瓜子里,挑出一些平整的大瓣头瓜子,留着到过年时候,炒奶油瓜子椒盐瓜子,到时候拿出来不管是自己当零嘴还是待客是很有面子的,这就是敲瓜子人家特有的福利,当时无锡夏天吃的都是解放瓜或是后来的华东26号,都是小瓜子,无锡人称为瘪虱瓜子,大瓣头瓜子还是很受欢迎的。其次,等到暑假快结束的前几天,父母也体谅孩子们的辛苦,就提前结束瓜子季,不敲啦,结完账,领到钱,就会拿出一点钱来,给这个买双新球鞋,给那个买个新书包,给每人几毛钱的零花钱,那个开心是真开心。在瓜子季里最受欢迎的人是自己家里不敲瓜子而又会敲瓜子的,玩伴(都是邻居加同学)都在家里敲瓜子,自己也无聊,就会不由自主的去帮他们敲瓜子,大家边敲边聊,男男女女叽叽喳喳,就感到时间过得特别快,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哦,都过去了,难忘的敲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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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民进无锡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