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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先生,我心中的坐标   点击量:
  

吴海发

 

我常常怀念我的亲人、师长、朋友,以及我教过的现在尚在奋进中或者已经告老还乡的学生,但是在我读书掩卷之余,我会怀念叶圣陶先生;在我备课、写作、研究,感到疲劳,抬头远望窗外小河岸边灯火的时候,我会怀念叶圣陶先生。简直可以说,在三十八年的教育生涯中,我心中有一扇景仰的门户,是专意通向了叶先生的——因为先生是我心中的坐标。

我出身在城郊的普通农家,小时候温饱不成问题。勤劳、自清、俭朴、与世无争,堪称家风,但是学校教育的条件并不理想。而我从小就养成了爱书、读书的习惯,不仅自己说不清原因,连我祖母、父亲、母亲都仿佛觉得是异数。当我考进南京随园旧址的高等师院之后,我喜欢读书的火仿佛在燃烧,我读古籍,也读新著;我读孔子、孟子、司马迁,也读鲁迅、郭沫若、叶圣陶。如果说孔子、孟子、司马迁是古人,很遥远,不易学,那叶圣陶先生则是当代名家,靠得近,可以学。我的想法难免天真可笑,但我确实是在叶圣陶先生道德文章的旗下走过来的,潜移默化,深深浅浅,我不会忘记。

通信请益,鸿雁传书,往还频频,我向尊敬的先生倾诉衷怀,先生则谆谆教诲,前后通信二十年之久,得赐函五十余通。先生还给我题诗,供我观赏;先生给我审读书稿、短文,写下意见,供我修改;先生重版旧著,出版新著,都会寄我,供我学习。这时候的先生年已古稀,身体不是最佳状态,视力也出了问题:先生的关爱,我不会忘记。

平生碌碌,惟爱教书,苏北苏南,乐此不倦。我在苏北所谓的重点中学任教,老师们总以为重点校全是教学能手,常来取经送宝,往往推我作公开教学,课罢会有听课老师拥过来赞扬一番。我把听课人的赞扬以及说话时的神情描绘几句,写呈先生。先生回信轻度肯定之外,发表了他对公开教学的忠告。他的信较长,毛笔写的书法朴茂苍劲,颇可观赏。先生忠告我公开教学不能演戏,举手投足,眉眼神色均不能像演戏,要为学生留多思考的余地,要多启发。据我所知,公开教学难免演戏,难免哗众取宠,即使高手(我不是高手)往往也是精心设计,精心施工,迥异于平日的课堂教学的“天然去雕饰”。陋习既久,改正也难。先生对此看得很认真,大概以为非改不可,还将此信编入了他的新著《给教师的一百封信》。我将读后的心得体会,写成一文,发于《人民日报·大地》,以表示我对先生的谢忱。先生是教育专家,付出五六十年的岁月编辑大中小学课本,研究教育问题,甚至深入边远蜀地小学听课、座谈。在教学方面,我有幸得到先生的谆谆教诲,我不会忘记。

我是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江苏省鲁迅研究会理事。我爱写文章,像先生一样著书立说。浩劫期间,我为《海瑞罢官》写《与姚文元同志商榷》一文,招来不虞之灾,被斗得死去活来,经历最为严重的生死考验。过后,好心的朋友谏言:以后别玩命了,别写什么狗屁文章了。江山易改,我本性难移,“做官一时荣,文章千古事”,我在“四人帮”倒台前,又在南京一家杂志上发表文章,是考证鲁迅先生的一首诗的。我知道先生与鲁迅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坚,先生对鲁迅始终很尊重,不像有的战友两面三刀,虚情假意,先生为弘扬鲁迅精神,出版鲁迅著作付出了健康。我知道先生,所以我把发表文章的杂志寄呈先生请教,他写了热情的回信,好象看见自己的小辈有了作业本上的进步。他的信不像有的名家对亲者那么滥施美言,瞎吹喇叭。赐函全文如下:

海发同志:

      寄来《文教资料简报》收到,足下解释《湘灵歌》一文顷仔细读毕。此篇甚严密,意义和文字都好,我提不出什么意见。近时我见到担任注释集外诗文的征求意见稿,对于此诗大体也这样讲,至于不这样讲的那些注释者,大概是没有看见《文艺新闻》,不知道此诗与长沙事件有关联之故。寒假返里,愿多愉悦。

匆复,即问

近佳。

                            叶圣陶

                         一月十八日上午

先生支持我的立论,我尝到了前辈良师教诲的温馨。虽然小小的成功是不必大惊小怪的,但是,我毕竟为鲁迅诗歌研究解决了一个难题。

我在年青时,还写过一本书稿,记录鲁迅在南京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路学堂读书四年的生活,躲过浩劫之难,存藏箱箧多年,我表达了请求审阅提意见的愿望。不想先生竟同意看稿,意见写了两大张纸。他给我写了三封信,其中一封是这样的:

海发同志

  尊稿徐徐看毕,已于前日寄还,想先此收到。观此稿颇饶兴味,偶提鄙见,皆无关紧要者,未能使台从满意为歉。即请教安。

                       叶圣陶

                       四月十日

先生从人际的称谓,干支纪年的推定,引书的规范,注释的行文,乃至用词的斟酌诸方面给我提了宝贵的意见。他提意见的谦逊为怀,令人感动。他总是写上“可否”、“请酌”、“如何”、“我也说不清”等,其实都是可取的不刊之论,先生的谦虚让我这小字辈很感难为情。这样悉心的指点,我不会忘记。

1976年,我因为搜集协作《二十世纪中国诗刊史稿》的原始史料到北京,同时也请教写作此种书稿诸问题,北上北京。我表述拜访之意。他写给我这样的一封难忘的信:

海发同志惠鉴:

顷接十二日来信,知足下将因公到京。通信多年,今得见面,当然欢迎。我偶尔外出访友或游散,为稳妥起见,到京后何日何时驾临,希望先通电话告知,则必无来而不遇之事矣。我处电话号码为442488。我听力不好,家里人听见足下之无锡口音必然毫无隔阂。

匆复,即问

近佳。

                                          叶圣陶

七月十四日上午

我到先生住的四合院,先生不在家,大儿媳满子接待了我。小坐片刻,先生从门外进来了,我还来不及对雪颠白眉施礼一拜,先生朗声说:“来到北京啦。”先生请苏州籍阿姨烧了一桌菜,十分好吃,合我馋口。先生还请他远在郊外中央广播电台工作的爱女至美过来见面,至美显得十分热情高兴。不久前,我翻阅先生日记,竟有记载,先生的殷情厚意,我不会忘记。

我会中云集了不少仁人志士,叶圣陶先生在会中更是增色。我听过其他兄弟党派的知名高层人士也夸他道德文章,一代风范。先生领导着我会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中作出贡献,先生是我心中的坐标。我希望如入中国民主促进会(这个会名就很吸引我),我希望请先生作介绍人,先生满足了我的愿望。他在一信上这样写道:

  足下想加入民进,可以向南京江苏省的民进接洽。南京民进的会址,我记不清,但是不写详址大概也能寄达。接洽好了,填写介绍人时写我的名,算是一个,当然可以。

匆复,即问

近佳。

                    叶圣陶

                    五月卅一日

从此以后,我是中国民主促进会光荣的一员了,我是先生麾下的人了。先生有篇童话《古代英雄的石像》,古代英雄的石像倒了,碎了,变成了铺路石,让人们踩着他前进。我也是铺路石,不起眼,不张扬,作贡献。先生的坐标作用激励着我。虽然我一生教书,碌碌无为,但是,常言道:古代圣人的弟子三千人,贤者七十二位,我作个统计,似乎还超过此数。只因这位圣人一度宦海扬帆,蹉跎官场,颠颠簸簸,后期才收帆任教。而我一生教书,至今天下皆春,而我已秋,我沾了心无旁骛的光,值。

我还出过几本拙著,《二十世纪中国诗词史稿》(88万余字)、《学术河上的乌蓬船》、《大鹏折翅:记李白的悲剧人生》、文天祥《指南录校注》等六种专著,近两百万字。我还有旧稿超过两百万字待字闺中。

叶圣陶先生曾经是中国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我也有幸忝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为中国7948位会员中的一个。

先生是我心中的坐标,我是在您的旗下走过来的,我不会忘记。

                                            2007年11月5写毕
 

 (作者系民进无锡市老龄支部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07-12-27 13:3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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